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毕节大方漆器藏着的生态奥秘

2018-12-06 15:15
来源:毕节两分钟

  传说中,第一个造漆器的人,是舜。贵州毕节的漆器工厂里,化石般古老的工艺,却变幻出极具现代感的器物,这是时光的另一种旋转。大方漆器曾经盛极一时,也曾经衰落在时代的脚步里,如今悄悄恢复着温度,不能说很好,但依然执拗地活着。

  和漆器有关的,并不只是工艺师。漆来自高高的漆树,在风里哗啦啦响,听着听着,转眼就是一生。有人用一生的时光栽植漆树,有人用一生的时光割取漆液,有人用一生的时光制作大美漆器。平凡的人们和平凡的漆树,身影重合在一起,是耐人寻味的文明风景。

日出前的漆最好

  据说50岁知天命,刘明合觉得自己的天命是漆树叶在风里哗哗作响。他的爷爷带着他的父亲,听过这个声音;他的父亲带着他,听过这个声音。社会在进步,生活在变化,他不再带着儿子去听这个声音,但身姿繁茂的漆树是艰苦岁月里最忠贞的陪伴者,他将用剩下的时间,继续与之相濡以沫。

  刘明合住在贵州省毕节市大方县星宿乡松树村,过去的房子在山上,经过一场火灾,搬到了公路边。

  公路边崭新的水泥房子一栋挨着一栋,后院也有了旱厕,数十年间,这片土地已经有了太多变化,比方说割漆人,过去都是代代相传的手艺,现如今村里只剩下20多位,以他快50岁的年纪,居然算是年轻的。

  松树村面积5.7平方公里,300来户人家,分为松树组和深山组两个村民组。山多地少,耕地面积一千亩冒头,而林地和荒山草坡加起来是耕地面积的七倍还多。

  贵州是全省唯一没有平原支撑的省份。毕节更是乌蒙山腹地,丘陵起伏,山势险峻。

  夏天刚到的时候,大风在山上滚来滚去,树林也激动得呼呼叫唤。刘明合早早就上了床,准备早起上山割漆。“要赶早,日出之前的漆最好。”爷爷这样告诉父亲,父亲也这样告诉刘明合,刘明合这样告诉记者。

  太阳还藏在大地背面,天上有星星,村子里一片寂静。刘明合带着割刀、刮片和接漆筒,悄悄走出门去。

  刘明合每年的工作时间,是从夏至到霜降,不过4个月时间。“其他时段去割,要么是干的,要么流出来的是水。”割漆的季节,每天6点上山,12点下山,吃了午饭睡了午觉,15点又再次上山,一直到天黑。

  600年前,奢香夫人选择用大方漆器作为献给明太祖朱元璋的贡品,让大方漆器名扬四海,到了清道光年间,古老的大定府城内几乎家家都会制作漆器。大方漆器与贵州茅台、玉屏箫笛并称“贵州三宝”。

  没有割漆人的辛劳,就没有闻名天下的大方漆器。

  漆树是落叶乔木,树皮灰白色,粗糙,呈不规则纵裂,树叶长条形。这是中国最古老的经济树种之一,漆液是天然树脂涂料,素有“涂料之王”的美誉,不仅色泽鲜艳,而且防腐防锈,耐酸耐高温,而且有通经、驱虫、镇咳、防癌等功效。

  还有科研人员发现,漆树酸有改善神经异常的作用,对渐冻症有疗效,还可作为强心剂。

  漆树“浑身是宝”。刘明合回忆说,过去物资紧缺,当地人用漆树的籽榨油,当菜油来吃。“商人把漆籽油切成像豆腐一样一块一块的来卖,比菜油还便宜。

  漆籽油吃起来很香,但是稍微冷一点就凝固了,在嘴里起块块,化都化不掉。”漆树叶的嫩芽则是美味佳肴,刘明合说,味道比椿菜还好。

  割漆让刘永华一家度过了最艰苦的年代。漆液卖给供销社,换回了白米饭、灯草绒和咔叽布。

  即便是到了现在,割漆依然带给刘明合有尊严的生活。“比工地做工来钱快,都是现钱”,刘明合需要用钱,每个月要给在遵义念大学的儿子寄2000元的生活费,“他跟我说他以后要做生意”,刘明合笑着说。

百里千刀一斤漆

  最近的一棵漆树,离家500米而已,远的那几棵,则有几公里。刘明合早早就在杂草丛生的树林里辟出条小路来,又用绳子和木棍在树上布置脚道,脚道就像梯子一样方便人上树,这些准备工作大约需要花费10来天。

  出了门,沿着小路往上走,很快就看见了一棵棵割痕累累的漆树。草地里突然传来“嗦嗦”的声响,刘明合知道,又遇见蛇了。他按照祖训,用木棍敲打草地,把蛇赶走。

  28岁那年刘明合遇见过一条2米多长、黄瓜那么粗、长有花斑的大蛇。“从父亲手里接过割漆刀后,才知道割漆有很多讲究,其中一条就是不能碰蛇。”

  对于割漆人来说,对蛇是一定要有敬畏之心的,看到蛇就让开,不可打搅,不可伤害。这门古老的手艺,有着独特的工匠精神,某些细节近乎于自然崇拜,却始终被一丝不苟地传承着。

  比如说割漆的时候不能割断树筋,如果割断了,树皮就会脱落,树保不住水分,就会枯萎。“割漆还讲究年份,第一年割了,要等三年才能再去割同一棵树,而且只有长到胸围12公分以上的漆树才能割。”

  这些古朴的观念,是最原始的生态经济学,与自然和谐共生。切开树皮,没一会便渗透出白色的漆液来。割漆很讲究刀法,如果割得太厚不会出漆,要90度平切树皮,流出的漆液,用刮片刮下来放到接漆筒里。刮片和接漆筒都是竹子做的。

  刘明合的刮片长约一尺,硕大的竹筒则可以装下3斤半的漆液。刘明合的父亲叫做刘永华,整整割了30年的漆。如今刘明合在漆树林里独自穿行,也有几十年了。

  割漆人是天生的。因为大部分人对漆液都会过敏,顿时皮肤红肿,刘明合却对它“免疫”。“弄到手上也不用怕洗不掉,布条沾点酒精就能擦干净。”

  晚上割完漆回到家,刘明合称了一下漆筒,“今天不错,割了3斤。”一颗树可以收集大约6两漆,一斤漆液可以卖到150元。漆树不连片,所以割漆很辛苦,俗话说,“百里千刀一斤漆”,这是分外珍惜的东西。

化漆液为神奇的大师

  向刘明合买漆的人叫做高焱。他的父亲是大方漆器技艺省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高光友。

  漆器厂在刘明合家南边的大方县城,距离松树村50多公里,中间是繁花似锦的百里杜鹃——全世界最大的野生杜鹃林带。

  高焱的名字里有三个火。彝族是钟情于火的民族,火是光明,是生生不息。高光友有两个儿子,一个叫高俊,一个叫高焱。两个儿子念了大学,又在外闯荡多年,最终还是选择回到父亲身边,传承漆器之路。

  曾经的大方漆器制作是家族式传承,传男不传女,直到改革开放后,老手艺人才逐渐转变观念。上世纪80年代末期,高光友到大方漆器厂工作,漆器制作大师杨少先看中了高光友的勤奋好学肯吃苦,遂将一身本领倾囊相授。

  “今年的生漆价格比去年上涨了10%。”高焱说。原料越来越贵,大方漆器身价益发昂贵。大方漆器制作工艺复杂、工序繁多,从生漆收割、胎坯制作到漆器形成,全部50多道工序、80多个生产环节,都需手工完成。其中,纯大漆和皮胎是大方漆器所独有。

  虽然价值不菲,但高贵的漆器,和化学漆或者合成漆制作的工艺品完全不可同日而语。

  高焱说,以大方漆器皮胎隐花工艺为例,隐花的制作要选最上乘的大漆,用提炼成透明色的漆来做面漆,还要巧妙地把各种花纹隐衬在漆质与胎胚之间,多次涂于经过修饰的器形上面,具有很强的艺术感,随着时间的推移,漆器里面的花纹会越来越明亮,漆器里面的花纹最长的要一年左右才全部显现出来,是一个漫长的显影过程。

  漆器是饱含时光之美的器物。它的孕育那么慢,价格又太贵,以至于无法抵御流水线带来的巨大冲击。但是今天日渐富裕的国人,消费升级之后,重新把目光投向这种纯粹的手作之美。有起有落,这或许就是一种天命。

  高光友比刘明合更大一些,今年53岁了。在他看来,天命是漆器上一道道的花纹,深深浅浅。靠近花纹,可以听见山坡上漆树在风里哗啦啦响,不仅如此,还有火把节上的呼啸,“祭花神”时毕摩的祷告,有远近村寨的鸡鸣犬吠,有对富足生活的渴望……

一生种下20万株漆树的老人

  因为环境、海拔、土壤、气候的独特性,毕节出产的生漆漆酚含量很高,更因大方漆器而不凡。但不是所有的大方漆都能被漆器艺术家看中,好的大方漆,必须是“方漆清如油,照见美人头,荡起虎斑色,担起钓鱼钩”。

  “我们去农户家收漆的时候只要’七分漆’,这是行话,意思就是转色快,干燥快,漆膜硬度高的生漆。”

  由于境内气候、土壤等自然条件适宜于漆树生长,毕节多地有漆树分布,尤以海拔1500~1800米地段所产生漆质量最佳,品种有肤姻皮、白杨皮、青冈皮、粉皮大木、灯台大木、黄豆、椒叶、厚叶、柿花叶等。

  仅大方县境内,就有漆树林分面积5730亩,散生树57万株。

  而在大方县紧邻的黔西县,村民史良清一生参与、指导和帮助7个公社、96个生产队培育各种树苗250万株,自己亲手栽植的树木就达35万株,其中,有20万株都是漆树。

  如今,毕节已经成为中国最美的生漆基地之一。

  史良清已经去世13年了,大家提起他,依旧感怀不已。史良清的邻居,黔西县洪水镇附廓村中石组78岁的石丛友回忆说,小时候到处是光秃秃的山坡,史良清很小就跟着父辈植树。

  1946年,史良清家遭遇火灾,家中财产被烧得连半截筷子都没剩下。盖房子需要木材,他和父亲跑到50里开外的纸厂公社去买,整整用了10天才把10棵木材抬回家。从此史良清植树更用心了。

  上山采集树种,自己培育树苗,一棵一棵栽进土里。冬腊月挖树窝,二三月栽树苗。

  为了多栽树,他有时候晚上打个盹,半夜翻身爬起来,用土沙罐装上饭、带上水,扛着锄头,背着树苗就上山,起早贪黑地植树造林。寒冬腊月双手冻裂出血,两只脚后跟长满冻疮他也全然不顾。

  没成家时靠父母兄弟抢公分粮,成家后靠妻子抢公分粮。这一折腾苦了妻子,妻子不得不在生产队领养了一匹马,一来可以多积攒点马粪兑换公分粮,还能驮点烧火煤。

  有人向生产队打报告,说史良清一天只晓得栽树不搞生产,队长说人家没领公分没有过问,那些人又告到公社和区里,区里反而表扬了史良清,不仅表态他栽树,同样给公分,而且还要求各公社在抓好生产的同时,组织群众大力绿化荒山。

  于是史良清信心更足了,干劲更大了,生产队的山头栽满树后,他不分晴天雨天雪天,不分生产队和公社边界,凡眼见荒山处,必有他植树的身影。一把锄头、一个背萝、一盏马灯、一个斗笠、一件蓑衣伴随几十年,他用来打树窝的那根1米多长的钢钎,最后只剩下50公分。

  年年月月呆在山上种树,史良清被大家喊成了“山大王”。而今史良清已经故去,他的儿子史洪远成了树林的守护者。

  30年时间,毕节市的森林面积从601.8万亩增加到了2127万亩、森林覆盖率从14.9%增长到52.8%、森林蓄积量从872万立方米增加到4798万立方米,其中有太多的史良清。

  内陆河源地大多地处内陆、交通不便、基础设施落后、经济欠发达。毕节是长江重要支流赤水河的上游流经地。从赤水河源头到贵州境内,要经过三道雄关,其一为胜境关,如今是滇黔省界,其二是七星关,鸡鸣三省之地,如今是繁华城市,其三为娄山关,俯瞰生机勃勃的遵义。

  如何在生态和发展的悖论中找到突围之路,毕节的漆树林里自有答案。草木蔓发的动人风景里,种树人、割漆人、漆器大师各自寻得天命,各自诠释生活的意义。

作者:金浩 编辑:魏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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